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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食堂 x 跟著魚漿存錢去 x 寫作互助會的創作練習發表 (歡迎跟隨,會回跟噢!)

台灣、日本、美國
Joined April 20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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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談試寫(7) 那間錄影帶店的排班表上,用紅筆寫著一行字: 「高見和澤口,不可以同時排大夜。」 下面還有兩行,字比較小。萬一排到了,當天的監視器不用看。還回來的恐怖片,當天不用上架。 我問店長為什麼。 店長在數零錢,頭也沒抬。「他們兩個一起,店裡就很熱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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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人很多?」 「沒有客人。」 報到那天,他還交代了另一條:後門不要一直開著,附近的野貓會跑進來。 高見是大學生,上班時一直戴著耳機。澤口是三十幾歲的男人,很安靜,休息時間會拿一個塑膠盒,到後門蹲著。盒子裡是吃剩的麵包,撕成小塊。 我問他餵誰。 「貓。」 後門外面是一塊空地,圍著鐵絲網,雜草長到膝蓋。我從來沒看過貓。 十一月底,有人請病假,系統自動排班,那一欄跳出來的名字是:高見、澤口,還有我。 店長打電話來,只說:「後門記得關。」 半夜一點,客人走光了。高見在櫃台打瞌睡。澤口去後門抽菸。 我在補架。恐怖片那一區有十二片剛還回來的,疊在推車上。我拿起第一片,盒子是冰的。 不是冷氣那種冰。像從冰箱拿出來的。 櫃台的監視螢幕在閃。我走過去看。 畫面上,店裡的走道浮著一顆一顆的光。白的,比乒乓球大一點,很多,貼著地面移動,在貨架之間鑽來鑽去。 我回頭看走道。什麼都沒有。 再看螢幕。它們都停住了。全部朝著鏡頭的方向。 雜音開始了,像有東西在抓喇叭。 貨架上的DVD一片一片自己掉下來,啪,啪,啪,從最裡面那一排往櫃台這邊來。 天花板的燈開始閃。 「高見。」我搖他,「高見!」 他拿下一邊的耳機,看了一眼螢幕,臉白了。「後門。」 我跑到後面。 後門用一塊紅磚抵著。澤口不在。塑膠盒倒在地上,飯糰撒了一地。 草叢裡亮著好多雙眼睛。綠色的,一動不動,從地面一路排到鐵絲網那邊。 沒有一隻在吃。 我踢開紅磚,用力把門拉上。 門合起來的前一秒,有一樣東西從我腳邊擦過去,軟的,冰的,進了店裡。 然後整間店跳電了。 黑暗裡,我聽見貨架之間有很多很輕的腳步聲。還有一個聲音,從很低的地方,叫了一聲。 不是貓叫。是一個男人學貓叫的聲音。 天亮的時候,店長來了,把電閘推上去。 澤口不見了,手機打不通。 店長看了一眼後門外的空地,說:「那塊地以前是寵物墓園。」 「所以那些貓——」 「澤口自己說的。他說餵久了,牠們會認人。」 店長拿起紅筆,把排班表上澤口的名字劃掉。 之後我沒有再往後門外看過。可是每次收店,我聽見草叢那邊,很低的地方,有人學了一聲貓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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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談試寫(6) 報到第一天,帶我的前輩在茶水間交代了四條規矩。 四樓東側那間辦公室不要去,那是另一家公司。 逃生門如果有小女孩探出半個身子往茶水間看,馬上離開,那道門平常從外面是鎖死的。 加班不要一個人,至少兩人一組。 半夜兩點十七分,公務機如果顯示「行方」打來,不要接。 「行方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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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方是誰?」 「以前的同事。」前輩攪著即溶咖啡,「我以前在滑雪小屋打工,那裡也有一張規矩。每個地方都有,習慣就好。」 我以為是新人玩笑。 三個月後,季末結算,我第一次留到半夜。 跟我一組的是小西。隔壁部門支援來的,話很少,識別證用一條灰色的掛繩。我們的是藍色的,我當時沒有多想。 一點多,他說去茶水間泡麵。我說好。 兩點十分,他回來了,坐回我旁邊,麵沒有拿。 兩點十七分,桌上的公務機亮了。 螢幕上兩個字:行方。 鈴聲在空的辦公室裡很大聲。我沒有動。小西也沒有動。 響到第七聲,停了。 我吐出一口氣,想笑。「前輩說的是真的耶。」 小西看著那支電話,說:「他只是想找人陪他加班。」 「你認識他?」 「他以前坐這裡。」他指了指我的位子,「一個人留到很晚。打給隔壁組,沒人接。打給樓下,沒人接。」 「後來呢?」 「後來就換他打給別人了。」 公務機又亮了一下,沒有響,只是亮著。 我站起來說要去洗把臉。走廊的燈是感應式的,我走到哪裡亮到哪裡。 經過茶水間,我看見逃生門開了一條縫。 一個小女孩,探出半個身子,頭髮剪得很齊,往茶水間裡面看。 茶水間裡有一碗泡麵,還在冒煙。旁邊沒有人。 我沒有停,照規矩直接走過去,一路走到電梯口。按鈕的時候手在抖,按了三次才亮。 電梯門開,裡面站著前輩,背著包,像是忘了東西回來拿。 「你怎麼一個人?」他皺眉,「不是說兩人一組。」 「我有啊。小西還在位子上。」 前輩的臉慢慢沉下來。 「我們公司沒有姓小西的。」他說,「你說的是哪個部門?」 我想起那條灰色的掛繩。 四樓東側那家公司,用的就是灰色。 電梯往上走。數字跳到四的時候,停了一下,沒有開門,又繼續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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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談試寫(5) 船上的澡堂只有一個熱水口,那天晚上它在冒煙,我卻冷到牙齒打架。 不是水冷。水燙得我手背都紅了。冷的是背後,像有人貼著我站,濕的。 我是那艘貨船上最年輕的甲板員。船從苫小牧往南走,第三天,過了襟裳岬。 澡堂的門關著。鏡子起了霧。霧上有一塊,比我的臉高一點,是清楚的,像有人剛用手抹過。 我沒有抹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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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圍著毛巾衝出去,在走廊撞到二副。我講話講得很亂。他沒有笑,轉身去敲廚房的門。 主廚出來了。他叫松岡,六十幾歲,在這條航線上燒了三十年的飯。他聽我講完,什麼都沒問,回廚房拿了兩樣東西:一杯水,一升瓶的日本酒。 「走。」 他走在前面,進了澡堂。熱水還開著。他把水關掉,把杯子和酒放在鏡子前面的檯子上,倒了一小杯。 「合掌。」 我跟著合掌。他唸的東西我聽不懂,很短,唸了三遍。我只會在心裡一直說對不起,雖然我不知道我對不起什麼。 背後那股冷沒有走。可是它不再貼著我了。它退開一點,站在門邊。 「好了。」松岡說。 「它走了嗎?」 「沒有。」他把一升瓶的蓋子轉緊,「它搭上來了。」 「搭……」 「在海上撿到的。你不用怕,」他說,「這種時候不要趕。讓它上船,載到它要去的地方,就好了。」 「它要去哪裡?」 「不知道。到了就知道。」 那之後三天,澡堂的熱水口每天晚上都有人先開過。走廊盡頭偶爾有一灘水,拖了又出現。沒有人提。松岡每餐都多盛一碗飯,放在廚房門口,蓋著保鮮膜。早上碗是滿的,可是飯是冷的,冷得不像放了一夜,像從冰箱拿出來的。 第七天,船靠了和歌山的一個小港。不是我們的卸貨港,是加油。 舷梯放下去的時候,我看見甲板上一排濕的腳印,赤腳的,從澡堂那邊一路走過來,走下舷梯,在碼頭的水泥地上越來越淡,然後沒有了。 松岡站在舷梯口,把剩下的酒全倒在碼頭邊。 「到了。」 他把空瓶夾在腋下,轉身要回廚房,又停住,問我: 「你是在哪裡第一次覺得冷的?」 「澡堂。」 「不是。」他看著我,「之前。你有沒有在甲板上,往海裡看了很久?」 我想起來了。第二天傍晚,我在船尾抽菸,看見海面上有一樣白的東西,浮著,跟著船走了一段。我一直看,看到它沉下去。 「下次不要看那麼久。」他說,「你看它,它就以為你在等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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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雯的婚禮照片裡,我站在第二排,笑得很標準。 可是我不記得我去過。 不是忘了細節。是整場。我不記得禮金包多少,不記得新娘穿什麼,不記得那天有沒有下雨。照片的日期是三年前的十月。 那一年,我的記憶像被人用橡皮擦擦過。 從春天到隔年過年,中間只剩幾塊碎片。便利商店的微波爐嗶一聲。浴室地磚的縫。手機螢幕亮了又暗,我沒有接。其他的都是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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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我在網路上看到一句話,說心生病得太重的時候,腦子會自己把那段日子收起來,因為裝不下。我看了很久。原來不是我壞掉了,是它在幫我。 上禮拜,我把那張照片傳給阿綺。 「這天我在嗎?我是說,我真的在嗎?」 她打電話來,沒有先問我怎麼了。 「妳在啊。妳坐我旁邊。」 「我做了什麼?」 「妳吃了三碗魚翅羹。」 我笑出來。笑完又覺得有點怕。 「我有講話嗎?」 「不多。」她停了一下,「妳一直在剝蝦,剝好放在我盤子裡。我說我自己會剝,妳說妳手要有事做。」 我不記得。可是那很像我。 「切蛋糕的時候妳去廁所,去了很久。我去找妳,妳坐在洗手台旁邊的地上。」 「然後呢?」 「然後我也坐下來。地板很冰。我們坐到外面放音樂,妳說這首歌好難聽,我們才出去。」 電話那頭很安靜。我聽見她那邊的電鍋跳起來。 「阿綺,那一年妳都在嗎?」 「沒有都在。」她說,「我有時候很忙,有時候也很氣妳不回訊息。可是我有在。」 「我都不記得。」 「沒關係。」她說,「我記得就好。妳要的話,我再講給妳聽。講到妳煩為止。」 掛掉電話,我把那張照片設成桌布。 第二排,左邊數來第四個。那個人笑得很標準,眼睛很空,手指上還有一點剝蝦留下的油亮。 我還是想不起來那天。 可是現在我知道,那天我身邊坐著一個人。她替我記住了。 晚上我在備忘錄打了一行字,是給以後的自己的: 如果妳又什麼都想不起來,打給阿綺。不用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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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談試寫(4) 那棟房子空了二十年,每一樣東西上都有一層灰。 只有衣櫃上那個洋娃娃沒有。 我在地方法院當執行官,查封不動產的時候要進屋清點。那天跟我去的是黑田前輩,再兩年退休。 玄關的門一推,灰從門框上整片掉下來。我們戴上口罩。 屋裡的時間停在平成初年。月曆、沒拆的電話簿、餐桌上四個倒扣的碗。地板上的灰厚得像鋪了一層毛氈,我們走過去,留下兩排很清楚的鞋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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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我們的,沒有別的腳印。 「二樓你去,我寫一樓。」前輩說。 二樓最裡面是小孩的房間。書桌,單人床,一座到我胸口高的衣櫃。 我是先聞到的。整棟屋子都是灰和霉的味道,只有這個房間,有一點點洗過的布的味道。 娃娃坐在衣櫃頂上。金色捲髮,藍色洋裝,白襪子,腳垂在邊緣外面。 很乾淨。頭髮一絲一絲是分開的,裙子上的摺痕像剛燙過。 我以為有人進來擦過。有時候會有親戚偷偷回來。 可是地板上只有我一個人的鞋印。 我伸手扶著衣櫃,踮腳看櫃頂。櫃頂的灰和別處一樣厚,一路鋪到娃娃的裙邊,然後就沒有了。沒有抹布擦過的痕跡,沒有手指印。灰只是到了那裡,自己停住。 好像它不敢再過去。 我拿起清冊,寫:洋娃娃,一。 寫完抬頭,覺得哪裡不一樣。 剛才它的臉朝著窗戶。 現在朝著門。 我就站在門和它中間。 「黑田先生。」我的聲音比我想的小。 前輩上樓的腳步很慢。他走到房門口,沒有進來,看了衣櫃頂一眼,就一眼。 「那個不要列。」 「可是清冊——」 「劃掉。寫『無』。」他已經轉身了,「下樓。不要跑,用走的。也不要回頭跟它講話。」 我沒有打算跟它講話。他這樣一說,我才發現我剛才差一點要說「打擾了」。 我們貼了封條,鎖了門。 回到車上,前輩發動引擎,很久沒有打檔。 「我年輕的時候也列過一次。」他說,「另一間。那次跟我去的同事,後來一直說家裡很乾淨。怎麼住都不會髒。」 「然後呢?」 他沒有回答,把車開出去。 我低頭拍西裝上的灰。褲管、肩膀、領帶,全是灰的。 只有右手的袖口是乾淨的。很白,像剛洗過。 我是用那隻手扶衣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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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天堂差點被《金剛》告到破產,結果一名律師讓好萊塢巨頭賠了上百萬美元 1982年4月,任天堂美國分公司收到環球影業的電報傳真。 對方指控大賣的《大金剛》侵犯《金剛》權利,要求停賣、交出獲利資料、銷毀庫存,還開出48小時的和解期限。這隻會丟木桶的大猩猩,早已替任天堂賣出數萬台街機,如今卻被好萊塢巨頭盯上。 家用遊戲廠商Coleco很快答應,支付《大金剛》產品營收的3%換取不起訴;另外兩家授權商也跟著付錢。任天堂偏偏不肯,找來紐約律師約翰・卡比(John Kirby)應戰。 卡比找到一份頗尷尬的舊紀錄。1975年,環球為了拍新版《金剛》,曾與1933年電影製片商雷電華(RKO)打官司。 當時環球主張《金剛》的原始故事早已進入公共領域,不該由雷電華獨占。1976年,法院也認定原著小說中的故事素材已不受著作權保護,但1933年電影新增的創作部分仍可能受保護。 過了幾年,同一家公司卻換個說法,宣稱自己握有《金剛》的商標權,要任天堂付錢。但兩者有個重要差別:著作權到期,不代表名稱必然不能成為商標。關鍵在於消費者是否誤認兩者出自同一家公司。 1983年,法院駁回環球的主張;1984年,上訴法院也認為兩部作品差異明顯,不足以構成消費者混淆。到了1986年,後續反訴的判決還確認任天堂可獲得超過114萬美元的律師費。 任天堂後來送給卡比一艘名叫「Donkey Kong」的帆船。至於大家熟悉的粉紅色卡比,名字確實跟這位律師有關,但故事沒有流傳得那麼直接。 宮本茂2011年親口說,Kirby原本就在候選名單裡,他們想起律師也姓Kirby,覺得這個連結很有趣,才成為選名的部分原因。 環球本想從一隻大猩猩身上分杯羹,結果官司沒贏,倒讓替任天堂辯護的律師,意外和另一個遊戲角色共享了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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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代人真的越來越不會談戀愛?研究發現,選擇越多,反而越容易錯過喜歡的人 以前談戀愛,真的會愛得死去活來。美國演化生物學家Bret Weinstein近日感嘆,年輕時身邊常見的濃烈感情,好像愈來愈少。創投人Jason Calacanis給出兩個解釋:短影音榨乾多巴胺,讓接吻也不再心動;另一個是比較心態,讓人總以為下一個對象會更好。 這話很像我們吃飯時一邊滑手機,菜都涼了還在看別人吃什麼。但第一個理由,科學上就出了問題。 多巴胺不是手機裡的電量,刷完影片就歸零。它參與動機、學習及獎賞預期;2005年《神經生理學期刊》研究17名熱戀者,讓他們在腦部掃描時觀看伴侶照片,發現與獎賞、動機相關的腦區活動增加。這能說明戀愛牽涉獎賞系統,卻不能證明短影音把同一個系統「用壞」,讓人再也無法心動。 螢幕影響倒也不能完全否認。2026年《BMJ Public Health》彙整17項研究,發現頻繁使用短影音與注意力破碎、情緒調節困難等現象有關,但研究多為橫斷式,無法判定究竟是影片造成困難,還是本來就容易分心的人更常滑手機。更沒有直接證據顯示,滑得越久,就越沒能力愛人。 第二個理由比較有意思。荷蘭研究者2020年做了三項交友平台實驗,發現受試者看過的對象愈多,後面愈容易按下拒絕;從第一個看到最後一個選項,接受機率平均下降27%。明明選擇變多,眼光卻愈來愈苛刻。研究者稱這種現象為「拒絕心態」。 但這也不等於現代人失去愛人的能力。實驗觀察的是交友平台上的短期選擇,不能直接推論所有戀愛關係都變得膚淺。況且過去的人愛得比較深,至今也沒有足夠的跨世代證據能這樣下結論。 比起感情消失,更值得注意的是交往前那段猶豫:明明聊得不錯,手指還是習慣往下滑,想看看下一個會不會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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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談試寫(3) 「你們六樓晚上有東西。」 在茶水間這樣跟我說的,是四樓業務部的前輩。 「整層是黑的,可是有咔噠咔噠的聲音。有時候還有人在講話,很小聲,像在唸什麼。」 「真的假的。」我說。我每天加班到十一點,這種事不能不問清楚。 「保全巡到六樓都用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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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一邊怕一邊加班。咔噠咔噠。我打一行字,回頭看一次。 打到第三頁,我的手停了。 六樓晚上只有我。 燈是黑的,因為課長上個月說過:「你這種人,加班還有臉開燈?」我從那天起就沒開過。咔噠咔噠是我的鍵盤。唸東西的聲音,是我在對報表的數字,不唸出來會看錯行。 原來是我。 我進公司四年,第一次成為別人談論的對象。 事情後來自己長大了。 隔週,六樓電梯口多了一小碟鹽。總務放的。再隔一週,我的螢幕旁邊被人貼了一張符,位置很準,就在我每天坐的那一格。我不敢撕,怕被發現我知道。 有人說看到一張發青的臉浮在半空。那是螢幕的光照在我臉上。我臉色本來就不好。 有人說半夜聽見嘆氣。這個我無法否認。 傳得最兇的時候,課長五點半就走了。他以前都留到八點,專門看誰先下班。 「你也早點回去。」他站在門口,沒有進來,「六樓晚上不乾淨。」 「好的,課長。」 他走了以後,我照常關燈,坐下,咔噠咔噠。 月底,公司請了神社的人來。 儀式訂在晚上七點。沒有人通知我,因為沒有人知道六樓這個時間有人。我來不及走,只好縮在位子上,一動不動。 神主在黑暗裡搖著紙錢,走到我這一排,停下來。 他看不見我。但他對著我的方向站了很久。 「這裡確實有。」他對總務說,「怨氣很重。待了很多年,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已經變成這樣。」 我差點點頭。 「能請走嗎?」 「請不走。它很想走,可是有東西壓著它。」 總務倒抽一口氣。我也是,只是我憋住了。 隔天公司發了公告:即日起,六樓晚間八點後禁止任何人逗留。 那是我四年來第一次在天黑以前回到家。 我在玄關站了一下,不太知道這個時間的自己該做什麼。 然後我伸手,把燈打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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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報價單寄錯了。金額多打一個零,收件人是另一家客戶。 那年我進公司第三年。我以為會在週會上被當眾念,連要低頭看哪一塊地毯都想好了。 結果林經理經過我座位,只說了一句:「等一下來小會議室。」 聲音比平常輕。那比被罵還可怕。 她平常嗓門很大。在走廊喊人,隔兩個部門都聽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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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會議室只坐得下四個人。她先進去,等我進來,自己伸手把門帶上。百葉窗也拉了。 我站著。 「坐啊。」 我坐下。桌上沒有那張報價單,只有她的筆記本和兩杯水。水是她倒的。 「去年底系統轉換那次,」她說,「倉庫那邊的料號是你一筆一筆對的。對了三個禮拜,我記得你有兩天睡在公司。」 我沒想到她從這裡開始。 「那次如果沒有你,我們一月出不了貨。這個我一直沒有好好跟你講,謝謝。」 我的喉嚨有點緊。我本來準備的是道歉,不是這個。 「所以今天這件事,」她把筆放下,「我看到的時候第一個念頭是,這不像你。」 她沒有說粗心,沒有說怎麼會犯這種錯。就是那四個字,不像你。 我寧願她罵我。被罵可以在心裡頂嘴。這句話沒有地方頂。 「客戶那邊我早上打過電話了,對方沒有為難。這個你不用再去道歉,越描越黑。」 「經理,對不起。」 「嗯。」她點頭,收下了,沒有說沒關係。 「我下半年想把報價這條線整個交給你。所以這種事,現在出比以後出好。」 她翻開筆記本,寫了一行字,把本子轉過來給我看。 上面寫的是:報價單寄出前沒有第二個人看,是我的流程有洞。 「這條是我的。」她說,「我帶人帶了十二年,還在讓人一個人按送出。下禮拜開始,報價一律雙人覆核,我自己的也一樣。」 她站起來,把百葉窗拉開,門打開。 「好了,回去做事。」 走出去以後,她的嗓門又大了,在走廊喊財務部的人。 沒有人知道我在裡面待了十二分鐘是為了什麼。到我離職那天都沒有人知道。 去年我升了主管。上個月,組裡的新人把測試資料推上了正式機。 我走過他的座位。 「等一下來小會議室。」 講完我自己嚇一跳。那個聲音,比我平常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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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談試寫(2) 我到這間安養院上班的第一天,主任帶我看了二樓走廊最底的那間房。 裡面有一張病床,床頭有呼叫鈴,天花板有監視器。門牌上寫的是:儲藏室。 「這間的鈴響了,不要去。」主任說,「這裡是儲藏室。」 「可是有床——」 「有床也不要排人。這裡是儲藏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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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又補了一條。夜班的監視畫面如果看到這間有人,馬上把那一格關掉。 「因為這裡只是儲藏室。」 三句話結尾都一樣。她講得很順,像在念滅火器的使用說明。 今年春天換了新的院長。他看了床位表,說二樓明明有一間空的,為什麼候補名單排到十七號。沒有人敢回答他。隔週,松本奶奶住了進去。 松本奶奶八十九歲,愛吃羊羹,會把我叫成她女兒的名字。 第二天她說,房間有點冷。 第四天她說,牆角站著一個阿兵哥,綁腿打得很整齊,都不講話,很可怕。 前輩在護理站聽到,手上的筆停了。 「說是阿兵哥嗎?」 「嗯。」 「那就是了。」她把那一頁交班紀錄翻過去,沒有再寫什麼。 第五天,奶奶說那個人的臉很兇,一直在生氣。她不吃羊羹了。 我去找院長。院長說這沒有科學根據,床位一天的成本是多少你知道嗎。 第七天是我的夜班。 凌晨三點,十六格的監視畫面裡,最右下那一格亮了一下。 我以為是奶奶起來了。不是。她躺著,被子的形狀沒有動。 亮的是床的上方。一小團,拳頭大,白裡帶一點綠,浮在固定的位置,不晃。 然後它轉了過來。 我說不出一團光要怎麼轉。可是我知道它在看鏡頭,就像你知道電車上有人在看你。 我的手比腦子快。我把那一格關掉了。 護理站很安靜。十五格畫面裡,其他老人都在睡。 呼叫鈴響了。 面板上亮的是二樓最底那一顆。 一聲。停。又一聲。按得很慢,是手指沒有力氣的那種按法。 我站起來,又坐下。 「那裡是儲藏室。」我講出聲音來。聲音很乾。 鈴響了十一次。我數的。 早上交班,前輩先上樓。我跟在後面。 門開著。床上沒有被子,床墊立在牆邊,地上堆了六箱成人紙尿褲和一台壞掉的輪椅。灰塵很厚,像放了很多年。 「又變回來了。」前輩說。 院長九點到。他站在門口看了一下,回頭問我: 「候補十八號的資料,準備好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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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談試寫(1) 交接那天,前輩只講了三條規矩。 第一,系統顯示病歷在「舊棟地下保管庫」,要先打給警衛室才能去拿。 第二,如果有人從門縫看進來,不要看回去,馬上打給警衛室。 第三條她是在我簽完名之後才說的。 「沒找到下一個人來接,你是不能辭的喔。」 我大一,缺錢,夜間急診醫院的病歷室時薪比便利商店多兩百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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規矩後來都有人解釋。地下庫很遠,來回二十分鐘,病歷室不能沒人顧,所以要先報備。門縫那個,是熄燈後還在走廊晃的病人,怕我們刺激到他。 很合理。我也就信了。 只是門縫那條,我遇過四次。 每次都是凌晨兩點多。門沒有關死,留著一指寬。我低頭貼標籤,眼角會知道那裡多了一小塊比較暗的東西,高度大約在胸口。 病人要偷看,不會蹲著看。 我照規矩不看,拿起話筒。警衛大叔永遠只說一句:「好,知道了。」他從來沒有上來過。話筒放下,那一小塊暗就不見了。 有一次我問他:「你們都不用來看一下嗎?」 「打來就好了。」他說,「有打來,就表示裡面還有人。」 我當時沒有聽懂這句話。 兩年半裡,地下庫我只去過一次。病歷在最裡面那排,昭和年代的,紙是褐色的。我抓了就跑。回到電梯前,電梯不在。 它自己上去了。面板上的數字停在一樓。 地下只有我一個人。我是這樣以為的。 我按了鈕,等它下來的那四十秒,一直盯著自己的鞋。門開的時候,裡面的燈是亮的,地板上有一張標籤貼紙,是病歷室用的那種,背膠已經乾了。 大三那年,醫院病歷全面電子化,這份工作沒了。我不用找人接,等於被放出來。 最後一晚我打給警衛室道謝。 「辛苦了。」大叔說,「那以後地下那位就沒有人打電話了。」 「哪一位?」 他停了一下,像是發現自己講多了。 「你前輩的前輩啦。她當年一直找不到人接。」 我掛上話筒。門留著一指寬。 胸口的高度,有一小塊比較暗的東西。 我第一次看了過去。 她穿著跟我一樣的工讀背心,名牌是舊款的。她看的不是我,是我桌上那疊還沒貼完的標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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