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子立

二〇〇三年十一月十三日中午，北京邮电大学文法经济学院的讲师许志永从网上下载了一张人大代表候选人推荐表，交给法学班的学生谷欣。那年北京区县人大换届，选举法写着，选民十人以上联名，就可以推荐代表候选人。谷欣和几个同学拿着表去教室、去宿舍，一个一个请人签名。到晚上九点，签了六百多人。 许志永是自荐参选的。那年春天，孙志刚在广州被收容后死去，他和北大法学院的两个同学俞江、滕彪联名上书全国人大常委会，要求审查收容遣送办法；六月二十日，国务院公布新的救助办法，旧办法从八月一日起废止。他想接着试一试选举。 十一月下旬，北邮选区的初步候选人名单公布，一共二百八十五人。许志永的联名推荐人有一千零七十一个，排第二。那几天他去选举办咨询，老师好意提醒他不要太张扬。他把原定张贴的参选海报停了。 接下来是两道筛选。二百八十五人的名单发到每个选民手里，每人最多圈三个，按票数留下六个，许志永排第三；六个人再发到各选民小组去协商，留下四个。十二月二日，谷欣她们贴出他讲座的海报，惹得一些老人不高兴，海报被撤，校团委把几个学生狠狠批评了一顿。谷欣觉得委屈，许志永劝她理解，这是在中国，又告诉她们，一切宣传暂停。十二月五日晚上六点，他走进原定开讲的教室，对来听的同学说讲座取消了，对不起；六点半，又对新来的人说了一遍。 也是这一天，四个正式候选人公布：计算机学院、电信学院、信息学院的院长，还有许志永。信息学院院长郭军在课上对研究生说：“你们别选我，选就一定要选许志永，因为许老师比我更能够做一些社会正义的事情”。这话许志永是后来才听说的，他和郭军从没见过面。 十二月十日投票。早上，中关园的大喇叭放完《铃儿响叮当》，开始号召大家去投票。许志永躺着望天花板，翻出高中时的第一本日记。一九八八年夏天，他在村里看过一次选举：一间简陋的屋子站满了人，女支书说：“请大家不要讲话了，快选举，都写一份交上来。”一位大婶抢着说：“选咱们的支书，同意不？”几个妇女附和，就这么定了。人们走出屋子，把手里那张干净的纸撕碎了。 下午两点，他去投票站投了票。第二天在去昌平的路上，他知道了结果：有效选票一万二千六百零九张，他得了一万零一百零六张，四个人里最高。那一届北京自荐参选的有二十三人，到十二月十二日，至少两人当选，他是其中一个。那天他在网上发了一封感谢信，谢了学生和老师，也谢了学校：“感谢北邮党委和选举办兢兢业业的工作，感谢你们的关心和支持，谢谢你们！” 当了代表，他和几位代表自发组成监督小组，区人大常委会每次开会，派两个人去记下哪些委员迟到早退、谁说了什么。二〇〇六年七月，海淀区要强行停办三十多所打工子弟学校，一万五千多个孩子大多要没学上，他和十几位代表联名向区教委提建议，区教委暂停了取缔。那年十一月八日，他在北邮选区第二次当选。二〇〇七年一月区人代会选区长，他听说区长候选人可能有腐败问题，投了反对票。那人照样高票当选。同一天，中纪委对这位新区长的腐败问题立了案；几个月后，新区长被捕。 许志永和滕彪在二〇〇三年秋天办起一个公益机构，后来叫公盟，替上访的人提供法律援助。二〇〇九年，公盟被宣布取缔，许志永以“偷税罪”被逮捕，后来取保出来。 二〇一一年，又一轮县乡人大换届开始了。这一年二月，江西新余钢铁集团的内退女工刘萍跑到湖北潜江，向当过人大代表的姚立法请教怎么参选。她四十七岁，在新钢干了三十二年，离了婚，一个人带女儿。她被厂里强迫内退，月收入从一千九降到四百三十五，女儿正要考大学。她开始维权，替厂里的内退职工去争；二〇一〇年十月，内退职工的收入提到了当地最低工资标准六百六。 四月十五日选民名单公榜，她出来参选，在外面演讲，几次被警察驱散。她找到了十个以上的选民联名推荐。四月二十七日，她在新钢选举办公室看到一份内部文件，候选人名单上有她。四月三十日初步候选人公榜，没有她的名字。工作人员给她的说法是“按照党章”，她前期表现不好，因为上访被政府处理过，不适合当人大代表。刘萍不是共产党员。她当面质问对方，这不是党代表选举，是人民代表选举。 五月十一日晚上，自由亚洲电台记者张敏在推特上看到消息，打电话到她家。刘萍说：“现在警察在楼下守候着呢，有车子。因为我想参选人大代表。”两人约好第二天同一时间再通话。第二天晚上，电话拨不通了。 五月十三日晚上十一点十五分，新余警方以“扰乱公共秩序”为由传唤她，随后新钢武装部派来的人把她带到良山铁矿的招待所，八个人二十四小时轮流看着。她身体不好，要求看病，被拒绝，也联系不上外面任何人。女儿打她手机，两天打不通，在微博上写：“我希望我母亲不要做这些危险的事情，并且那么久以来我都是不支持的，但是作为一个中国公民，我希望站出千千万万个我的妈妈。” 五月十四日，新华社发了一条电讯。新钢选举工作指导组办公室主任杨剑云说，一共有十七人签名推荐刘萍，核实下来，五人不是本选区选民，三人后来退出签名，两人查无此人，“所以有效推荐她参选人大代表的只有7人”，不够十人。他还说，刘萍二〇一〇年三次进京上访，被北京警方训诫三次，又被新余警方拘留过十天，“不具备人大代表候选人的资格”。 五月十五、十六日，渝水区投票。十八日凌晨一点左右，刘萍被放回了家。她对记者说：“无论结果如何，我都胜了！” 这些天里，网上有一批人公开宣布参选，打算像刘萍一样去找选民联名推荐，网上叫他们“独立候选人”。五月二十五日，作家李承鹏在微博上说要在成都武侯区参选：“本人（是）合法公民，无任何势力操纵，愿为选区人民表达他们之合法愿景，监督政府，推动社会。”两天后，广州的博主梁树新也宣布参选。 六月八日，中央电视台播出全国人大常委会法制工作委员会负责人答记者问。记者问到有人要以“独立候选人”身份参选，他答，县乡人大代表候选人，“只有由各政党、各人民团体和选民依法按程序提名推荐的‘代表候选人’，经讨论、协商或经预选确定的‘正式代表候选人’，没有所谓的‘独立候选人’。‘独立候选人’没有法律依据。” 那个夏天，一家成都企业原本赞助李承鹏的儿子打网球，赞助取消了。李承鹏提出把自己从广告照片里修掉，对方说，“总之不能出现任何跟李承鹏有关联的图片和文字，包括你儿子”。后来他在压力下宣布退出。八月二十四日，广州番禺区公布初步候选人，梁树新有二十三个官方认可的联名推荐人，五人受到压力退出，剩下的仍超过十个，名单上没有他。那天半夜，他和十多位街坊去居委会看完公告，回家一开门，妻子什么也没说，上来就抱住他，眼里满是泪水。九月八日投票，选民在“另选他人”一栏写他的名字，他得了六十四票；没露过面的居委会主任龙滨得了三百八十四票，当选。 十月十四日，许志永在网上贴出自己五年代表工作的回顾，前面加了一段话：“我将最后一次参选海淀区人大代表，在独立参选遭打压的环境下，这是公民的责任。” 同一天，北邮通知当晚召开紧急会议提名本选区的候选人，明确通知各学院不得提名许志永，不得为他投票。发给人文学院学生的推荐表上，已经印好了三个名字：校长方滨兴，人文学院的院长和副院长。有学生坚持提名许志永，被学校领导找去谈话，拿前途威胁。 北邮选区的正式候选人公布了四个：卞佳丽、方滨兴、孟洛明、桑林。方滨兴是全国人大代表，网上管他叫“防火墙之父”。名单上没有许志永。一张选票可以同时选几个人。他只能请师生在“另选他人”一栏写上他的名字。十一月四日，他在校园里搞竞选宣传，几个学生举着海报助选，学校领导上来阻止，对助选的学生说要找他们谈话，会影响前途，记者不许靠近。校电视台一遍遍播着党委推荐的四位正式候选人的资料。 十一月八日投票。第二天，许志永在推特上发了结果：“昨天学院的书记告知了选举结果，总有效票22000多，得票最高的方校长（方滨兴）16000多，四个正式候选人最低的得票12000多，我得票3500多，感谢大家顶着压力选我，谢谢！” 二〇一二年七月五日，许志永和一百多名外地孩子的家长去教育部门前请愿；二〇一三年二月二十八日，九十多名家长又去了北京市教委，为的是外地孩子能在北京参加中考和高考。那年七月十六日，许志永被刑事拘留，第二年以聚众扰乱公共场所秩序罪被判四年，判决书列的头两件事就是这两次聚集。二〇一九年十二月，他和丁家喜等二十多人在厦门聚了两天；二〇二三年四月，山东省临沂市中级人民法院以颠覆国家政权罪判他有期徒刑十四年，判决书管厦门那两天叫“秘密会议”。 ——许志永《2003年竞选人大代表》，许志永博客 ——《城市生活无着的流浪乞讨人员救助管理办法》，国务院令第381号，2003年6月20日 ——吴佩霜《北京现象的另类解读》，《中国新闻周刊》2003年第48期 ——《两位自荐候选人当选》，《成都日报》据《新京报》，2003年12月13日 ——许志永《五年代表工作回顾》，2011年10月14日 ——滕彪口述、曹雅学采访《谁是许志永》，2014年 ——张博树《改变中国——六四以来的中国政治思潮》第21页 ——张敏《从刘萍事件看渝水区当局在人大选举中违法多》，自由亚洲电台，2011年5月16日 ——陈静慧《刘萍获释“无论结果如何，我都胜了！”》，大纪元，2011年5月19日 ——李兴文《江西新钢选举指导组：刘萍未被列为人大代表候选人是依法决定的》，新华网，2011年5月14日 ——《网络公众人物参选人大代表》，《东方今报》，2011年5月27日 ——《参选人大代表应依法普法 独立候选人说法无依据》，《新京报》，2011年6月13日 ——《全国人大法工委就县乡人大换届选举问题答记者问》，中新网（据中央电视台报道），2011年6月8日 ——李承鹏《所有父亲问所有父亲》，2011年6月 ——维权网中国选举观察工作室《中国独立参选观察报告》，2012年 ——梁树新《我们都是丽江人，我们一直在一起！》，2011年8月25日 ——赵小明《广州丽江人大选举结束，居委会主任暗箱操作当选》，维权网，2011年9月9日 ——吴雨《广州独立参选人揭当局打压行为》，德国之声，2011年8月27日 ——《人大代表选举：许志永PK方滨兴》，德国之声，2011年11月11日 ——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2013）一中刑初字第5268号刑事判决书 ——山东省临沂市中级人民法院（2021）鲁13刑初44号刑事判决书